少一
我們土家族人把狩獵叫作“趕山”,外人是沒法從字面上理解這詞兒的。想想吧,一場獵事啟動,人喊狗吠,山鳴谷應,銃聲響起,地動山搖,那該是一場多么震撼的圍獵啊,還有什么比“趕山”來得更貼切呢?
小時候,家鄉的大山上林木茂密,里面什么獸物都藏得住,最多的要數野豬、山羊、狐貍、野雞、獐子、狗獾、麂子,還有黑熊……
一到冬天,剛剛丟下農活的獵人就從吊腳樓的板壁上取下那桿沉默了大半年的老銃,擦去銃管上的蒙塵和銹漬,將裝火藥和鉛彈的皮袋系上腰身,吆喝著憋得幾近發瘋的獵狗出發了。狗由各家各戶散養著,都是有名兒的,名字很俗氣,一般根據它們的毛色喚作黑吧、黃吧、白吧、花吧、麻吧……憑顏色叫不過來的時候,無非再加一個特征,比如說大黃、老黑、長嘴、小花、長耳……它們生來就是趕山的種,便有了一個共同的名字:趕山狗。村子里狗王的鈴鐺就是號令,不必邀約,馬上就會有四面八方的獵人上路,少則十數人,多則數十人,人人頭纏絲帕,腳穿草鞋,腿縛綁腿,威風凜凜踏進大山,儼然開進一支大軍。幾十只趕山狗前呼后擁,叮叮當當的銅鈴聲能把兇猛的野獸嚇破膽。
“好好尋啦——”聽到這樣的使喚聲,就是獵人開始放狗搜山了。他們管這叫“攔腳”。狗“攔腳”就是用鼻子嗅牲口的氣味。優秀的趕山狗嗅覺超靈敏,搜山時鼻孔觸著地面,只要聞到獵物的氣息便發出“哼哼”聲,聰明的獵人會從狗的哼唧聲里判斷出它們有了什么發現。倘是大雪天,餓極凍極的野牲口會把蹄印清晰地留在覓食的雪地上,經驗老到的獵人只要瞅一眼那些蹄印,就知道是什么牲口,以及它們的大小、多少、逃跑的方向和可能藏身的地方,然后直撲目標,這就大大減輕了狗們“攔腳”的勞累。

那時候,山上的牲口多,趕山狗往往一進山,就會發現獵物的蛛絲馬跡,然后發出“汪汪”的吠叫,獵人們也就從它們的叫聲里做出判斷,便向狗王發出命令:“逮到起啊——哦呵——”得令的狗王受寵若驚,領著狗群更加瘋狂地追擊獵物。一時,群山大野里狗的叫聲和獵人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響成一片。越是接近獵物,狗群興奮的叫聲越是激烈。這時候,獵人們就會扯破嗓子給獵狗們助膽:“逮到起啊——哦呵——”這邊山上的聲音未落,對門山上的獵人又接住了,誰喊誰不喊、誰先喊誰后喊都是有學問的,目的就是讓牲口逃不出圍獵的圈子,直到把獵物追逼到獵人設定的卡口上去。
打獵開始后,并不是所有的獵人都攆著狗群追趕牲口,他們能判斷出獵物會選擇從哪個山嶺埡口掠過,早就安排人把守,這叫“斷卡”。“斷卡”的獵人不會出聲,他們只將身子蜷伏在卡口旁邊的林子里、草叢中,早就把銃扣上火,右手食指落在扳機上,只待獵物撞進有效射程時使勁一摟,槍口頓時噴出一股火焰,鉛彈出膛,隨之就會傳來獵物的哀鳴聲……“斷卡”的人都是精挑細選的神槍手,他們一打一個準,很少有牲口能僥幸脫逃。當然,他們也會睜大眼睛,放過那些懷孕的母獸或幼獸——這是土家獵人亙古不變的規矩。
“砰!”銃響了。隔老遠,獵人們都能從槍聲里聽出結果,沒打中獵物的是空聲,沉悶的銃響常常就宣告結束了一場獵事。獵人們或抬或扛,將沉重的獵物搬運到就近的農家褪毛或剝皮,然后分享勝利果實?!吧街杏腥猓娬哂蟹??!边@是老祖宗傳下的規矩,除了頭歸開槍打死牲口的獵手以示獎勵外,其余在場的人,無論你是否參與了這場圍獵,都會分得一份同等的野味,就連那些腸肚雜碎也會作為獎品犒勞趕山狗們。大家將戰果挑在銃頭,一個個神氣十足,就像得勝回營的將軍。狗們也舔嘴咂舌,追隨著獵人長長的隊伍搖尾而歸。
趕山,這看似原始野性的狩獵活動演繹著土家族人許多的美德和精神:團結協作、萬物平等、取舍有度、財富共享……在分吃了幾次野味之后,我立志將來長大后也要學會趕山,當一名出色的獵手。
可是,我失望了。等我成年,有足夠的力量和膽魄與那些兇猛的野獸一決高下時,山上的樹木砍伐殆盡,光禿禿的山里再也藏不住牲口,那些常年生活在林子里與人和自然和諧共生的獸物差不多絕跡。一棵棵參天大樹在斧頭的揮砍里轟然倒下,壓倒一大片灌木,山上再也尋不到碗口粗的樹木了。那些疏朗的大山容納不住百獸,昔日成群結隊的牲口失卻了它們賴以生存的家園,不知躲到哪兒去了。雨季來襲,洪水從山上奔瀉下來,在本就貧瘠的土地上橫沖直撞,把農人一年辛勤種植的莊稼毀壞得顆粒無收,野獸的不幸更是人類的悲哀啊。這時候,人們才領悟到,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
后來,山林分到各家各戶,政府不僅開始封山育林,禁止濫砍濫伐,還出臺獎勵和補助政策,鼓勵農民植樹造林。于是,家鄉的山山嶺嶺漸漸豐腴起來,昔日的癩頭山日漸濃密,種植的杉樹和其他經濟林競相生長。我每次回山里老家都發現,周圍那些山嶺在不斷地改變模樣。鄉親們原先使用的傳統灶全部改成了節能灶,電烤爐、電飯鍋的普及使柴火用量大大減少,山上的樹木被當作寶貝保留下來。有一天,老家的堂哥告訴我,他地里快要成熟的玉米和花生一夜之間被野牲口糟蹋,幾乎斷了收成。
我說:“好事嘛。”
堂哥滿腹牢騷:“好什么好?都和人搶糧食啦!政府還不讓傷害它們,難道人連牲口都不如?”
我的家鄉已經成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別說山上的野生動物受到法律保護,就連一草一木、一地一水都不能亂動。
我只能安慰堂哥:“放心吧,你把損失報上去,政府會補償的?!?/p>
如今,堂哥和其他村民一起早已搬出大山,居住在政府統一安置的移民新村。鄉親們心中已經樹立起自覺的環保意識,他們退耕還林,上交獵槍,心甘情愿地把山場讓給野生動物們。
看來,我們土家族人趕山的傳統習俗是沒法傳承下去了。不過,我想,有舍有得才符合人類生存的邏輯和自然法則,某些東西注定只能留存于記憶之中,該放下就得放下。
責編:劉暢暢
一審:劉暢暢
二審:印奕帆
三審:譚登
來源:華聲在線